从 事 中 国 神 学 本 色 化 的 学 者 ， 往 往 纠 缠 于 「 体 」 「 用 」 论 之 争 ， 即 哪 里 些 是 不 变 的 原 则 （ 体 ） ， 哪 里 些 是 可 变 的 手 段 （ 用 ） 。 很 多 学 者 试 图 在 中 国 文 化 中 寻 找 与 基 督 教 神 学 相 类 似 的 地 方 ， 又 或 自 订 议 题 ， 要 神 学 削 足 适 履 地 切 入 中 国 文 化 。 例 如 儒 家 倡 言 「 人 人 可 为 尧 舜 」 ， 因 此 基 督 教 必 须 先 通 过 「 人 人 成 为 基 督 」 才 能 与 儒 家 作 进 一 步 交 谈 ， 这 等 议 题 不 公 平 亦 不 合 理 ， 只 显 出 订 立 者 的 自 大 及 无 知 。 又 如 佛 教 ， 基 督 教 与 佛 教 不 同 ， 因 为 基 督 教 重 视 正 典 （ canon） 的 规 范 性 ， 佛 教 却 可 以 不 断 发 展 新 的 经 典 和 教 义 。 例 如 《 六 祖 坛 经 》 是 中 国 佛 教 的 作 品 ， 被 列 入 经 的 地 位 ； 基 督 教 的 正 典 使 基 督 教 不 能 离 开 基 本 教 义 ， 因 此 我 们 可 以 有 「 基 督 教 在 中 国 」 ， 却 难 有 「 中 国 基 督 教 」 。

　 　 处 理 文 化 问 题 ， 要 从 文 化 精 神 及 文 化 现 象 两 方 面 探 讨 。 文 化 精 神 是 文 化 的 特 性 ， 文 化 现 象 是 环 境 的 差 异 。 习 俗 、 原 始 宗 教 等 往 往 由 环 境 因 素 而 产 生 。 例 如 缺 水 的 民 族 由 于 要 珍 惜 用 水 而 禁 止 出 浴 ， 多 水 的 民 族 却 能 发 展 出 各 种 水 上 活 动 ， 两 者 所 反 映 的 只 是 环 境 的 差 异 ， 而 不 是 文 化 的 特 性 。 再 进 一 步 看 ， 缺 水 的 民 族 因 求 水 若 渴 而 奉 雨 为 神 ， 另 一 民 族 则 因 居 于 海 边 而 膜 拜 海 神 ， 这 仍 然 是 环 境 的 差 异 所 致 ， 属 于 文 化 现 象 。 直 至 有 人 突 然 怀 疑 雨 神 的 存 在 ， 企 图 证 明 没 有 雨 神 ， 于 是 他 的 自 觉 活 动 为 民 族 开 创 了 重 智 的 精 神 。 另 一 方 面 ， 海 边 的 民 族 有 人 重 新 肯 定 海 神 的 意 义 ， 并 且 赋 予 新 的 理 据 ， 他 的 自 觉 活 动 便 为 这 民 族 开 创 了 重 情 意 的 传 统 。 我 们 称 这 两 种 情 况 为 文 化 精 神 。 由 于 重 智 及 重 情 意 的 精 神 不 能 还 原 为 环 境 差 异 ， 也 就 是 说 文 化 的 特 性 不 是 由 环 境 决 定 ， 而 是 取 决 于 人 的 自 觉 活 动 ， 所 以 并 没 有 必 然 性 ， 只 有 偶 发 性 （ contingent） 。 自 孔 子 以 来 ， 中 国 儒 家 的 重 德 精 神 成 为 中 国 文 化 的 主 流 ， 虽 然 历 代 有 不 少 人 质 疑 儒 家 的 传 统 ， 但 始 终 未 能 动 摇 儒 家 思 想 的 地 位 ， 其 中 一 个 原 因 为 政 治 的 力 量 。 晚 清 以 后 ， 中 国 渐 渐 融 入 世 界 文 化 的 潮 流 ， 中 国 文 化 经 历 了 转 折 和 更 新 ， 新 的 自 觉 活 动 不 断 冲 击 著 儒 家 的 传 统 地 位 ； 踏 入 二 十 世 纪 后 ， 科 学 、 民 主 和 基 督 教 始 在 中 国 渐 渐 生 根 成 长 。

　 　 我 们 不 能 说 中 华 民 族 因 为 重 德 ， 因 而 在 智 能 上 亦 必 然 落 后 于 西 方 。 近 代 不 少 留 学 西 方 的 中 国 学 人 在 数 理 科 学 方 面 取 得 极 大 的 成 就 ， 便 说 明 了 不 能 以 重 德 或 重 情 意 来 决 定 一 个 民 族 的 优 劣 。 基 督 教 与 中 国 传 统 文 化 纵 然 有 不 调 和 的 地 方 ， 但 一 个 诚 实 地 自 觉 选 择 委 身 于 基 督 教 信 仰 的 基 督 徒 ， 绝 对 可 以 同 时 是 一 个 堂 堂 正 正 的 中 国 人 ， 就 如 一 个 爱 国 的 中 国 科 学 家 ， 即 使 他 对 儒 家 思 想 一 窍 不 通 ， 他 是 中 国 人 的 这 个 身 分 并 不 会 因 而 改 变 。 中 国 人 承 继 著 地 缘 ─ ─ 山 河 大 地 ， 血 缘 ─ ─ 亲 属 传 承 。 他 的 自 觉 选 择 是 自 由 的 。

　 　 人 类 文 化 的 研 究 有 所 谓 历 时 性 （ diachrony） 及 共 时 性 （ synchrony） 之 分 。 前 者 强 调 文 化 的 纵 向 发 展 ， 看 文 化 是 一 种 由 低 级 到 高 级 的 发 展 过 程 ， 各 民 族 文 化 经 过 不 同 时 间 的 发 展 后 ， 最 终 会 进 入 高 级 的 世 界 共 同 文 化 。 后 者 否 认 文 化 有 共 通 性 ， 认 为 文 化 一 旦 形 成 ， 就 自 圆 自 足 ， 故 最 终 世 界 会 出 现 不 同 个 性 的 文 化 。 基 督 教 强 调 上 帝 为 创 造 主 ， 创 造 和 救 赎 的 普 世 意 义 最 终 会 使 人 类 文 化 同 归 于 一 ， 因 此 基 督 教 的 文 化 观 重 视 历 时 性 多 于 共 时 性 。

　 　 我 们 无 须 把 中 国 文 化 当 为 一 种 已 经 定 型 的 东 西 ， 只 有 过 去 ， 没 有 现 在 与 将 来 。 文 化 是 不 断 继 承 过 往 和 发 扬 现 在 。 我 们 不 能 说 过 去 的 儒 家 思 想 才 是 道 统 （ 体 ） ， 现 在 的 科 学 、 民 主 和 基 督 教 是 外 砾 （ 用 ） 。 文 化 是 不 断 在 创 造 ， 永 远 向 未 来 敞 开 的 。 中 国 文 化 自 古 就 有 开 放 的 本 质 ， 民 主 、 科 学 、 宗 教 都 可 成 为 驱 使 文 化 向 前 的 崭 新 动 力 。 一 个 中 国 基 督 徒 自 觉 地 接 纳 信 仰 并 委 身 基 督 ， 大 可 与 其 他 饱 受 现 代 教 育 薰 陶 的 炎 黄 子 孙 共 同 承 担 起 中 国 的 命 运 ， 做 好 一 个 中 国 人 的 本 分 。